第二相:道虧愛成
這五千年的人類,到底是少掉了什麼重要的部分,才會變成在人類的世界這麼需要“人與人要相愛”這種事情?是在哪裡壞掉了?
相儒以沫這種行為,是大家都已經在自己什麼都沒有了,還要互相去愛,現在人類社會很多感人的故事,可是莊子卻要講說,不如相忘於江湖。如果水是很充分,哪一條魚會喜歡別的魚來往你臉上吐口水呢?大家各自遊的很開心就好了。
莊子說,道虧愛成。內心的道熄滅之後,人類的世界就出現了一種代償性的活動,叫做愛。
所以站在道的立場來講,人與人之間竟然需要愛,實在是太可悲了,在糟糕的世界,我們才會享受那麼多的可歌可泣的故事。如果人類再高級一點,這些可歌可泣的故事都不存在了。大家很慈善的為貧寒學子捐款,可是有位教授卻悲嘆道:從大家的行為可以看出,這件事二十年內是不會解決的。
大仁不仁。莊子說,真正有愛心的人,是不會讓人覺得很有愛心的。他說:“仁常而不成”,如果你每天都需要付出愛的話,就代表你付出的愛是有問題的,就好像你養出了一個吸血鬼,你把它婊成惡人,同時把自己婊成聖人。所以莊子說仁義只可以一宿,不可以久住。
比如我的朋友從國外回來,看到我跟助教相處,他們會說:你助教對你很好哦。其實就是勸我要知福惜福這樣子。可是,跟我相處的人都很善待我,我覺得是因為我做得允許他們不善待我,就是你要欺負我就儘管來。
莊子是要告訴我們這個事實,就是你不要以為你好人你無敵,好人只是好用之人,簡稱便利屋,沒有人會愛上“7-11便利店”。人家有問題才來找你,沒問題就放一邊,香港電影的那句“有事鐘無艷,沒事夏迎春”。
什麼樣的人會得到對方的善待?做人太失敗,當然得不到對方的善待,可是做人太成功也得不到對方的善待。很容易得到對方善待的人就是那種平常沒事不求人,偶爾有事就很真誠的求人,這種人最容易得到善待,而這種人卻不等於道德的好人,而是在道德上有點不好不壞的感覺,並不是那麼善良的。
我教中醫,如果一開始就認為自己在發心來幫助眾生,你就會在教的過程裡都覺得你的學生辜負你,然後給學生增加很多罪惡感,然後學生被你這些罪惡感恐嚇到受不了,就會想盡辦法來討好你,就是那個學生一直在巴結他的老師,因為他覺得“我辜負老師了,我要贖罪”,最後就會形成宗教圈。
常常我會覺得問題不在怎麼辦,而在看到自己是這樣的人——就是如果你被別人欺負,你要看到你是一個允許別人欺負你的人,看到自己是一個當救世主上癮的人,或者看到自己是一個“明明不想卻沒有勇氣拒絕”的人,這些是比較要緊的。
一旦我們對外在的世界付出比較多了,就越活越焦慮了。能量都被外在的東西吃掉了,然後你就會覺得這些東西都不能夠放掉,因為我的生命能都粘到那個東西上面了,這樣反而是一個比較危險的事情。
你在助人的時候,到底有沒有信賴對方是跟你平等的?你在助人的時候,有沒有那種“我在給對方能量,我在幫助他”,有那種更高傲地方的存在?我覺得還有一個要跟自己誠實的,就是我在幫助他的過程中,我到底開不開心?這是不是我怦然心動的人生,我覺得這是個很重要的指標。
如果這個人的自我很肥大,他會很享受我高高在上的感覺。最怕救人者是來自存在危機代償反應。存在危機是不知道我活著有什麼意義,他能夠在助人裡面找到意義,讓他很爽,存在危機的代償反應產生爽的感覺和勁頭。很恐怖的一件事就是你忽然之間想要幫助你身邊所有的人,那樣就完了。
殺人放火我們覺得是不好的,可是一個人奉行仁義道德之類,人家就覺得他好。但其實仁義道德跟你殺人放火這些所作所為,只要形成觀念,都會壓抑到潛在意識訊息的流露。所以你自以為的努力做好人,或者努力做壞人,對於潛在意識的阻抗是一樣多的。
打著愛的名義出去做的事情,常常到最後發現自己是受害者。如果不要那麼驕傲,就是不要那麼以為自己可以幫助別人,就不會去踩那些爛泥巴了。高估自己的影響力。然後形成這種救世主模式,或者表演狂魔式,就是隨時隨地好像我要怎麼做對方才會信服。
我們被訓練成要關注外在的人事物,要看人家臉色,要讓人家高興,或怎麼樣,而一個要看人家臉色,要討人家歡心的我,那不一定是我們生命的本態,就像一個嬰兒,他並沒有特別在討你歡喜,他餓了他哭就是了,管你半夜幾點沒睡——就是這種沒有良心的狀態才是人類生命的本態。
《莊子》一直在批判的就是我們一直用的“什麼是對的,所以應該如何”,這樣很耗損人能量的。你一切都拼了命的顧得很完整了,會怎麼樣?你的國家會覆亡。到最後你就沒有真正的朋友了。以非常善意的出發點,然後非常努力的對待周遭的人,到最後他什麼都沒有了。
“恩恩相報何時了,我們就兩免了吧。”你遇到對方有所求的時候,你第一件事就要說:“你有對我好過嗎?”你要想到這件事,不要說什麼我喜歡她就對她好,不要來這一套。你要對她好前,先想到“你有對我好過嗎?”這是基本的設定。如果對方沒有對你好過,你為什麼要對她好?
你對她好的理由,變成只是證明我是比較善良,比較優秀,比較能夠幫助你,那隻是在長“我執”而已。所以,要記得,對人好之前要搞清楚“你有對我好過嗎?”,這個問題要先問。當然,你也可以先對別人好,可是先對別人好,發現他理所當然就收下了,再也沒有對你好過,那你就知道這個人是這個貨色,就不要了。
我會覺得這個人靠近我,我感到有壓力,那個壓力不是一個假的東西,那是意味著我自己內心深處有一個身體的聲音在告訴我,我的生活方式的某一個部分是它不能接受的,所以我跟他在一起的時候,我有一個地方是被控製而不自由的。
父母應該愛小孩這個信念,在人類的嬰儿期是值得擁有的。小嬰兒得不到父母的愛真的會死掉,所以真需要。可是一旦你過了幼年,父母並沒有那麼應該或者說無條件的愛小孩。要一個沒有力氣愛小孩的人,實際上太為難他了,他愛自己都愛不動,他自己療傷都來不及。
如果你的信念是認為父母要愛小孩的話,首先你這一輩子會活在對你父母的那種討債的心情裡面:“你怎麼不愛我,你怎麼不認同我,你怎麼不尊重我。”
“身為父母應該愛小孩”,所以當有一天我們當了父母的時候,又對自己的小孩覺得愛不動的時候就會覺得很挫折,有很深的罪惡感,會很自責。可是你就可以跟你的小孩講:對不起,你的這種個性這種長相,我看著就是不愛,你能不能自求多福,自己愛自己?其實這話是可以講的,你講了之後,你的小孩有一個覺悟,就是從此學會自己愛自己,這是沒有問題的。
我覺得比較健康的觀念是,三歲以前人是需要被愛的,三歲以後人是不需要被愛的。三歲以後人就要學會自己愛自己,要學會愛別人,因為人類的滿足感沒有辦法建立在被愛這件事情上。如果你要一個成年人充分的享受到被愛,我看到最多的就是那個被愛的人,非常的會放刁、驕縱霸道。
成年的人類,不見得需要被愛。成年人需要自己製造出人生需要的幸福,就是要過自己想過的人生,去學習自己想去學習的東西、能力,然後去設計,好像我的生命是我的一個創作品,我有能力去畫出我要的人生,這個才是成年人要的東西。
可是我們現在放眼望去,還是有很多成年人單立在非常幼稚的被愛的想法裡,“你怎麼不愛我?”超過幼年時期,講到這種事情就覺得好像有點長不大的那種感覺。
一個人講到他的童年什麼“小時候我爸媽不支持我、給我很多傷害”,其實比較高段的心理醫師,根本就是一句話頂回去:你幾歲了?也就是你三歲以前沒有吃飽的東西,你不要二十五歲還要靠搖,你的人生早就超過那個階段了,你再要這些東西也對你沒有用了。
很多人覺得我要做到無私我才配活在世界上,就是人應該要無私。如果那個人很努力要做到無私奉獻,你不覺得他的價值觀可能陷在那種“我是不值得的,我是沒有價值的”一種負面信念裡嗎?因為人如果沒有這些負面的信念,照理說應該先顧自己才對,自己吃飽了再去愛別人嘛。
人的基礎信念方面,很多人一開始就是“我是沒有價值的,我是有罪的,我是有業障的”。也有一些人一開始是一個驕傲的價值,“這個世界上的誰誰誰都配不上我”,形成的一個信念是他們都不夠好,那你活在地球上,就會覺得每一個人都在連累我,拖累我,給我添麻煩。做一個驕傲的人有時候反而一直在覺得是做牛做馬,為別人的低能的來付出代價,然後覺得很哀怨。
我從來都不用做好人,你要討厭我,就盡情討厭我,反正我也不喜歡你。我沒有喜歡你的話,你盡量討厭我,離我遠一點,我的人生不是很輕鬆?我就覺得被人討厭是一種福氣。如果一個很糟糕的人,他不討厭你,每天打電話跟你聊天怎麼辦。
你做好一件事本身的那個能量讓你舒爽,而不是“我做這件事情,因為我是好人”。做這件事情證明我是值得存在於地球上的好人,所以在那邊開心,否則馬上亂七八糟的自我矛盾系統就出來了。如果我們每做一件事都在擔心得失,擔心別人怎麼看我們,那一定做得差。
這個社會就變成一個高度從惡型的社會。從惡型的社會也包含了各種的慈善活動,就是什麼東西被搞壞了,大家都不去追究原因,而是去幫忙收攤子。大愛連續劇,我支持你,你支持我,我愛你,你愛我,你慈悲,我也慈悲。最後得癌症,這些都是真人真事。
像我自己因為我自己的存在危機而病倒的時候,那時候我媽就跟我講了一句話,她說“兒子啊,為什麼你每次都在想要怎樣樣對社會有貢獻,我這輩子從來沒有對任何人有貢獻過!”我聽後覺得:女俠啊!
最需要提防、最主軸、最有殺傷力的代償反應,就是你是基於罪惡感而在處處行善,這是最糟糕的代償反應。以意識形態還可以分分成兩種,一個叫存在危機,一個叫道德危機。
存在危機,比如我有一種不安全感,有一種懷疑,就是我到底夠不夠格活在這個世界上,我到底死後會不會下十八層地獄,對自己的存在本身是不安穩的,這時就會拼命去做好事,這個扳機扣了之後,整個身心狀態在很短時間裡整個壞掉,非常核心,非常糟糕的事情。
道德危機就是覺得自己是一個不夠好的人,不夠聰明的人,不夠善良的人,然後處處要證明自己是善良的、是好的,結局是偉大的自己跟有罪的自己產生辯論性的大戰,這個人的能量馬上就壞掉了。他把有罪的自己向外投射,可以看到很多罪人,然後抓住人家說,你一定要趕快要好起來,不然你就完了;他把有罪的自己向外投射,可以讓自己的身體直接壞掉。
問題是我們能不能意識到自己的一片善意,有可能是代償反應?就是我所有的善,只是為了要和“我相信我是不值得存在,我是有罪的,我是壞的,我是笨的,我是邪惡的”,為了跟那一團黑暗的核心信念打仗而產生出來的核心信念。如果是這樣,莊子就會說,這叫做假力,不是真力。
莊子講真人要用真力,什麼叫假力?就是你以為你不被人責怪,拼命在做不要被人責怪的事,反而引來大家的責怪。假力就包括人想要追求完美,證明自己值得存在這個世界上,在這樣的結構下動假力去追求道德上的完美,你越做越覺得自己不值得存在於世界上,越做身體越多病,生活越多災難。
如果陷入這種代償反應,最恐怖的一點就是日子久了,你會真的以為幫助別人就是你的興趣,你會真的以為做一個道德完滿的聖人就是你的興趣,你會分不清我應該和我想要的差別,你會以為你自以為你應該做的事就是你想要的事情,這類是不必送進精神病院的人的精神疾病裡面最嚴重的一種。有些人在觸碰到這個點之前,他就已經很幸運的變成憂鬱症患者,就是你做了覺得一切應該做的事情,可是我內心的快樂在減少,這是很恐怖的感覺。如果無惡不作,然後你覺得內心快樂在減少,那你會覺得少殺幾個人就好了。但你做覺得對的事情,讓你內心快樂在減少,那個感覺非常恐怖,那種不憂鬱,也會精神分裂。
如果我做的所有的道德上的善,或者一切都要表現很好的好,是基於存在危機,這是魔力的頂點,是羞恥心發作出來的代償反應。就是你所有的行善只是對你自己的存在感到羞恥。如果你拼了命要做到道德完美,也有可能是來自於罪惡感,“如果我不愛人我就會有罪惡感,媽媽說我應該孝順她”。如果基於人的黑暗的念頭來分類,最差的是羞恥心,第二差的是罪惡感,那是接近已經鬧鬼的精神崩壞的狀態邊緣。你以為你在行善,可是推動你的善的背後的不是神力,是魔力。這是最可怕的狀態。
人生在世,道德是很危險的東西。一個小孩子從小被灌輸的催眠指令,作為一個小孩就是要當乖孩子,乖孩子就是要聽話,合別人的意。如果一個小孩接受的催眠指令是當乖孩子,他這一輩的幸福就已經打了七折,毫不誇張,甚至打的更多的都要。
消滅代償反應,人才可以活在莊子說的真力裡面。開始活在真力裡面的一個很奇怪的事表是這樣,就是你做任何事情,你都會覺得好像是老天爺在幫你,就是生命之中會發生很多不可思議的巧合,然後很平順就完成了,可如果你活在假力,就會出現很多莫名奇妙的阻抗,或者來自於內在,或者來自於外在。
人自以為自己是正義,然後把邪惡投影到別的東西上面,大部分人在心靈都會敗在這一點上面,越來越陷入一種自憐的狀態。而自憐的狀態,會讓那個人加強自己的正義感,讓自己覺得正義、正當的那種感覺,覺得自己是悲劇領袖,越來越覺得怎麼別人那麼邪惡、愚癡,為什麼我的好意都不被接受?
別人跟你不一樣的時候,你心裡不爽他,卻假裝跟他友善,這是以為自己高人一等的傲慢。一個基督徒看到你不是一個基督徒,他會跟你笑瞇瞇,但他會不斷的有一種心情,就是你要信基督,如果你不是我們這一國的,就不太對勁,這種調子隱隱約約會透漏出來。
我討厭你,你討厭我,這是最老實的,但是我討厭你,你不但不可以討厭我,還要跟我友好,那這樣子就代表你太狂傲了。就是有一種權威意識,代表你沒有把別人當人,把自己看成是比別人高成一等的動物,才會有這種特權,如果沒有這種特權意識的話,那就是人互相討厭就解決了。就是我不喜歡你,你不喜歡我,就解決了。大家平等,相互討厭就好了。
我完全不孝。所以我跟我父母講,你們養自己養的好好的不用我插手。
可是我前幾個月,我媽和我講說“哎呀,好奇怪哦,跟你在一起就覺得開心”。你真的對對方沒有什麼敵意的時候,人家在你身邊就會比較舒服,會覺得有一種感覺上的舒服。每天都在叮嚀父母什麼東西要吃什麼東西不要吃,或者關心他們不要這樣要怎麼樣,卻處的不自在開心,那麼這些手段到底意義在哪裡,就值得懷疑了。
搞清楚我們的大愛,是不是因為我們人生太空虛無聊而產生的副產品?當我們自己的人生真的過得好開心的時候,老實說你真的不會很關心是不是下個月世界要末日了。不快樂的人才會怕,快樂的人對於死亡的排斥感其實也不是那麼強烈。
真正的愛是全世界的人都自強不息,每一個人都創造出屬於自己的幸福,不會覺得是你給他這個幸福。當你能夠發出這種真正的愛,讓每一個人都自動自發地好起來,靠自己的力量好起來的時候,你怎麼好意思在那邊講什麼仁義道德,什麼做人要有愛心,不會再好意思講這種話了。
很多宗教的教義,都在教育人要愛、要慈悲,道家對愛這個字幾乎當作一個不太好的字,就是不要提。相對於別的家派來講,會給人一種印象,就是道家的人很冷血――講好聽叫做瀟灑,講難聽叫冷血。
千萬不要在修道之路上面把愛、慈悲供出來,因為不是那麼的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