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4月18日 星期六

道家的自畫像——真小人(上)第十三相:承認自己的不知道

第十三相:承認自己的不知道
道家有一個規矩:六合之外,存而不論。三次元以外的世界,就放著任它存在,但不許對它多作說明。因為我們道門的基本要求,是科學正確,是不知為不知,先要認識什麼叫不知道這件事,是最基本的修煉。道門在教人展開尋找上帝的這個過程時,一定不可以講你要相信上帝,你要信佛之類的,一定不要用事先預設好的標準答案、觀念成見,去框死未知的世界無限的可能性。那個信字是不能講的,因為你沒有體驗過的事,你就是不知道。
是不是能夠老老實實的承認自己的不知道,這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大的挑戰。就像佛教、基督教或者誰講的關於看不到的世界種種的那一套。可是其實沒有一件事情,我知道它是真的。如果能夠老老實實,承認事實的話,就是不管對方怎麼講,我不知道真相,隨時能夠承認我不知道。
我們現在一般人意識所不能感知道的世界,一定要非常老實的承認我不知道。不要隨隨便便的跟人家傳教,說這個世界其實是怎麼樣的,人死後會怎麼樣怎麼樣。那些話,都有可能是一個自我欺騙的內容。
很多和尚或者尼姑講很多很多看起來很漂亮的佛法,可是我聽一些鐘頭,沒有一個尼姑或者和尚叫你要承認事實。人生在世,真正要幸福就是要承認事實這件事,而且要做到而已。至於那些很高的佛法或者佛理,其實在我們日常生活中沒有那麼要緊的。
莊子說,真人知道,在承認事實的道路上,人會越來越沒有選擇的自由。願意去承認事實,把承認事實的價值順位放到最前面,因為這個價值順位的重要性大過自由意志的價值,所以聖人在面對每一個當下的情境的時候,是沒有自由的。
可是這個沒有自由的狀態才代表這個人的感知力有透,表現力有精準。《養生主》說“庖丁解牛”的那一刀,就是要承認了每一個事實之後才能夠就有隻有那一刀可以剛好削過去。承認事實的價值順位在自由前面,然後才能夠每件事都是很精準地做出判斷。這樣這個人才能夠活在一個情緒上是無怨無悔的狀態,就是不會責怪別人也不會覺得自己沒做好。道家的聰明就是承認事實。
因為大家都會擔心,所以大家就不覺得擔心是錯的。可是實際上擔心對你的生命力、對心力來講是很不好的一個損耗,好像在裡面燒鈔票一樣,沒事在那邊燒汽油燒著玩。那你承認你不知道,安於不知道就行了。
如果你能把觀念拿掉,那練到後來,所謂的宗教信仰都會瓦解。因為宗教信仰也是一種觀念,比如信基督的人說死後有天堂,信佛教覺得死後有輪迴。像這種東西到最後,練莊子會瓦解掉,到底死後怎麼樣,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莊子會讓人安穩的活在自己的不知道當中,其實是一個很可愛的不知道。
宗教或道德上的信仰,一旦觀念變成一種信仰的時候,我們的心就對它失去了一種客觀的評估或者檢查的能力。人的麻煩就在這裡,因為我們認為它是對的,我們就不會檢查它。不檢查它,它就會變成一個我們不能處理的黑暗地帶,變成最不能處理的,最髒的地方,你覺得不能碰。
小孩子晚回家一個鐘頭,他父母在腦海中已經編好了他的一百種不同的把他殘忍的殺死的版本了,因為人有很怕面對自己的未知跟心虛的惡習。莊子要你告訴自己我不知道他發生什麼事,要求自己停留在那個不知道裡面。
進入莊子世界所需要的基本功,就是一個人的意識必須要有某種程度的承認事實的能力,而不是只活在邏輯跟思辨的點。常常可以看到一個人講了一大堆東西,然後沒有發現他講的不是事實。如果你每天在那邊發奮向上說,我要愛人,要度人,那你想清楚你的那個愛是不是出問題了。
道家修煉的起點就是要承認自己的不知道。因為不承認自己的不知道,才會形成信念。每一個信念都是我們自以為知道才形成的。在道家來講,能夠活在不知道的狀態,才是一個真正的幸福的人,就是他的頭腦才有一個虛活的點。道家一開始就希望我們對我們自己相信的每一件事都是存疑的,這樣子才能夠得到一個很鬆柔的自我,隨時可以有新的情報進來,然後把舊的東西換掉的一個活性的自我,這個才是道家要的。莊子說一開始就不要有信仰,那就沒有信仰危機了。
擁有一個道家的這種軟綿綿自我的人,在別人眼中是一個怎麼樣的人?莊子說“雕琢复樸”,就是看起來就像一個質樸的、沒什麼意見的人。我對我周遭的人事物意見是越來越少。就是你要怎樣就怎樣,你覺得怎樣就怎樣,大家各自有各自喜歡的,各自對生命不同的幸福的追求,我不可以把我的意見強加到別人的頭上,輪不到我來講,慢慢會變成一個比較沒有聲音沒有意見的狀態。-
有個東西大家有沒有覺得都很神經?就是人一出生就背負著一個什麼像是詛咒般的願景,就是地球有我會變成更好的星球。所以就永遠都背負著一個很奇怪的,也不知道是內在呼喚還是程式錯誤,就是我要讓世界好起來,我要怎麼樣幫助天下好起來呢?請問一下這個我想要幫助天下好起來這個慾望到底是哪裡來的?
我想我們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小宇宙,我們能夠讓自己的小宇宙很幸福就好了,我們人類的世界是很多很多個小宇宙組成的,重要的是我們自己的這一塊。可是人就是不死心,就會覺得可能是存在危機吧,覺得如果不能證明我能讓地球好起來,上帝會撲滅我,那種對自己否定的信念太多的時候產生的存在危機,會忍不住要教化別人,度化別人,勸別人,這些東西我都歸類於存在危機,是需要清理跟反省的。
莊子說,就連小動物都知道人生在世,是以不要讓自己受傷為優先的,可是你居然還要用這種方法去對待別人,讓自己受傷。在道家的世界裡,你傷害別人,都能夠放過,但是傷害自己,是不能原諒的。因為自己就是自己唯一擁有的東西,所以傷害自己這件事情是道家無論如何都不可以原諒的。
攖寧的要訣在於能夠承認事實,承認現狀。當我們能夠徹徹底底的不要求對方改變了,你已經不再用力出手去拗他了,然後如實地看著這個人,事情就會變得很明朗,就是你可以選擇人生里要有他還是沒有他,沒有什麼煩惱的空間。會煩惱都是你一開始沒有承認事實,所以才有一大堆可以煩的事情。
當你能夠承認這個人、這個事情、這個狀態的時候,你就會有選擇的能力。人最可悲的幾件事情之一就是失去選擇的能力。這個人明明是一個爛人,可你幻想他可能是一個好人,然後活在忐忑不安的期待裡,覺得他可能今天會好一點,拜託今天他不要掉下來。這時人是沒有選擇的能力的,你是被粘在這個東西上。
道家在藝道的進步上,很要緊的一點是承認事實,並且要求自己硬著做到不要更改任何事實,只去承認這樣的事實之下,我有哪些選擇可以做。這是第一要緊的。唯有在承認事實的情況下,做出無怨無悔的選擇,心才不會受傷。如果你不能承認事實,你遇到一個爛人,努力望他是一個好人,幾年下去一定重傷。
承認事實之後就有承認事實的處理方法。當一個人能夠承認事實之後,處理方法都輕鬆太多。例如沒有時間回去看父母,能承認事實的人是這樣說話的,餵,爸媽啊,你在嫌我最近都沒有回去看你,那現在的現狀是這樣,我在台北這邊有老婆小孩要顧,而且生活也很幸福,所以比較沒有那麼大的興趣去跟你們見面。因為我在這邊比較開心,如果你們很想念我,有見我的需求的話,那請你們到台北來見我吧,因為現在是你有需求,不是我有需求。那我想你的時候,我自然就會去看你了。要承認事實,就是任何情感都要建立在承認事實上面才舒適。
像現在的人,我覺得可憐的就是當我們每對一個人有所要求的時候,我們不是在承認事實,而是在勾勒願景,在幻想那個人如果變美好了,他會是一個什麼樣的人。與其很自我陶醉的去愛你幻想的那個人,還不如老老實實承認這個人是這樣的人。因為你真的承認了,你就可以把他放下,去找更好的人。
齊物論非常要緊的一個感受是活在自己的不知道裡面。不管對方講的是不是你知道的事情,還沒有驗證過,有一個例外或者疑點,你就是不知道。你要承認你不知道,然後好好地把你以為這個世界是怎樣的,把那個以為放下來,好好地去感受這個世界,承認所有我們能夠承認的事實。
莊子說: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齊物論這句話,我讀了十年都還覺得這句話是字字血淚:一個最偉大的心境就是能夠停在自己的不知道之中。人的頭腦如果能夠長年累月的跟自己的不知道和平共處,不要說長年累月,四個月就會開始讓你發現每天都非常的容易從潛在意識的世界接到信息。
一般的人都會拿很多亂七八糟的垃圾去塞飽他的不知道,像我們不知道死後的世界是怎麼樣,所以就趕快找佛教。人很喜歡把那個不知道的部分,隨便找一塊垃圾來塞滿。不知道人類是哪裡來的,趕快找一個基督教,人類是吃錯了蘋果來的,拿亂七八糟的垃圾就拿來塞滿你的那個頭腦。讓你完全不能夠跟大宇宙對話了,就所有對話的空間,你都拿這些亂七八糟的垃圾來把它阻隔掉。
那些大師級的人物,他們的頭腦狀況就是一副就我什麼都知道的表情,他們並不是能跟自己的不知道共存的人,連道家的第一關都過不了。
有太多的人完全不能容忍自己的不知道,稍微遇到一點點不知道,就馬上要捏造一個不是事實的東西去填補它,或者一定要信點什麼填補自己的不知道。你拼了命去填滿那個不知道,而且你常常忽略了你填滿不知道的方法是用你的幻想,用幻想力塞滿了頭腦的話,頭腦會越來越笨。我爸爸這個人時常說一句話:你說人生的意義是什麼?我活了七十多歲,仍是不曉得。兒子,我如何能夠告訴你怎麼活才是正確的呢?在我眼中,一半人都是過四十歲就不惑了,完全僵死於他自以為的信仰、觀念,我爸爸七十還大惑特惑,我覺得他能夠坦然面對自己的未知,不用神佛的硬塞死那份對未知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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