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4月18日 星期六

道家的自畫像——真小人(上)第十二相:不要陷入救世情懷

第十二相:不要陷入救世情懷
孔子的內心一直有一個“我要做一個偉大的人”的標準,“我要怎樣才能夠拯救世界”,都是問些聽起來比較很有光環,很偉大的心願,甚至或者說悲怨,在那邊控制著他整個人生,他並不是真的對自己活得幸福這件事情有興趣的人。漁夫覺得不是一路人,走了。
如果一個人想要的事情是開悟成道,當一個聖人,很偉大。另一個人想要學會一個紅燒蹄膀,不偉大。弗利茲認為,這沒有什麼偉大不偉大,因為都是一個創造的過程,都是學會使用生命能的方法,你的心靈增長也是差不多的。其實這是一個蠻諷刺的事實。
要能夠接近道家的東西,需要把那種自做多情自為以偉大的種種都拿掉。就是不要覺得,莊子需要我來發揚光大,誰誰需要我來度,這些都不要有。老老實實活在明天是想要吃漢堡還是吃炒麵之類的世界,其實心比較容易好起來。聽起來很低俗,可是比較有益。
當你想要做很多很多偉大的事的時候,我覺得我們需要反省自己,是不是我們內在有一些不干淨的東西,就是我想要別人覺得我很偉大,所以我才想要做大事。如果我們真的把別人的眼光都拿掉的話,搞不好我們人生真心真意想做的事都是小事而已。
我需要感覺自己偉大,那是我的內心空虛而已,這其實很無聊的。放棄掉要偉大那種希望,那我的人生剩下什麼?什麼地方的半價,叫上誰去吃,就是那種雞毛蒜皮的小事,沒有成功感,可是真心。其實我們的人生真的沒有那麼偉大,你把這些面子拿掉之後,喜歡的事情也沒有那麼大,都是些很單純的小事情。
我學莊子以來,時時刻刻在提醒自己的一件事情就是不要陷入莊子所不贊成的救世情懷。就是我要做一件什麼事情來幫助社會大眾,不要那樣想。莊子一直讓我感覺到的就是,我自己本人能不能變成一個快樂的人,我能不能傳染到我身邊的人,也變成快樂的人。
照莊子的講法去做,聽電話的時候仔細聽人家講什麼,寫信給人家的時候就再檢查兩遍確保沒有錯字,聽起來一點都不偉大,但是不偉大的修行才是安穩的修行,千萬不要去做自我感覺良好的修行,自我感覺良好的修行常常是騙局,我覺得這是比較要緊的原則。
拯救世界的情懷,基本上還是要有很多的不滿和不順才能存在的。道家的要求是,一開始就要面對你每個人生每個片刻,把它看成上帝給你的一個禮物,玩得很開心,所以就一開始那個我要拯救世界、要普度眾生就不存在了。
我們需要的只是每一天活著,然後讓自己更快樂一點。其實人需要的只有那麼多,並不需要拯救全世界。因為全世界並沒有邀請你去拯救他,一個有煩惱的人,你把他說通就很難。世界並沒有邀請我們。你說,“我要來拯救你,你相信的這些都是錯的”,誰會願意你這樣子去拯救他,因為沒有人在邀請你所以你不可以去愛世界。
希特勒是有理想的人,我們歷史上很多狂人都是有理想的,只是他好好講,沒有人鳥他,所以他變成要大屠殺了。都是好人來,一開始都是鳳鳥,最後怎麼那麼落魄呢,都是發善心來的。地球上最好笑的事情,就是這些歷史上手上沾滿最多鮮血的狂魔,都是發佛心要幫你為你好來的,沒有一個人是發惡念來的,他的理想主義遇到太大的無力感,所以他成魔了。
我們能不能勇敢的看到我們以為自己在幫助別人的時候,其實自己的我執增加了?我跟一個朋友吃飯,他不想听我的勸,他硬是聽我勸了半個鐘頭,我的心力就壞掉了。我執會增加,動到辯論心就會增加。所以,我們不要說救人,自保好不好?
最妙的一點就是當我從前得意洋洋的,因為要自我感覺良好而扮演救世主的時候,我幾乎沒有幫到任何人。最諷刺的一點,就是找我看病的人也會搞些什麼飛機,變成病看不下去。給我做心理諮詢的人,又會發生什麼狀況,然後他的心靈成長就壞掉了,就是幾乎沒有成功的例子。
也就是初始點有問題的時候,會變得很糟糕。在跟人家心理諮詢的時候,我裡面有個邪惡的力量說希望對方不要好起來,最好永遠這麼爛,永遠可以讓我看不起你,你永遠都處在一個比我更低的狀況才是我要的。我到底是想要大家都健康起來,還是想要當個教主?你要一直比我爛,我才可以繼續當教主,我才能繼續扮演救世主。就在耍別人,也會耍自己,而且那個時候,幫不到別人還會有那個挫敗感,覺得說你怎麼這麼辜負我。但問題是,實際上我一開始擺的姿態就是錯的。
我現在會很清楚的認識到一件事。就是如果有人要和我談他的事情,我會先搞清楚這個人是不是一個我能夠尊重的人,還是一個我根本就看不起的人。如果我根本就看不起他的話,那我要問一問我自己,我真的相信他會好起來嗎?如果根本就不相信,我幹嘛花時間和他談,我何必自我欺騙到這個程度。
對我的傷害,還有一個層面就是他讓我的人生,充滿了沒有怦然心動的時間。你在幫助別人之前,覺得他已經死定了,還要幫助人家。那幫助人家的時間,你到底在鬼混什麼?我一開始就不相信他能夠好起來的時候,為什麼要幫助他,為什麼還要出手?這就是我以前常強調的救世主情結本身的矛盾――你幫人家,只是要享受對方比你爛這件事,不是因為你相信他會好的起來。真的會讓我覺得他有能力走出來的人並不多,但是我對這樣的人有一份尊重的人,我跟他溝通就會發現很輕鬆,因為一點就通。而那些我根本不相信他好的起來的人,我為什麼還要花時間跟他鬼扯鬼扯,我自己這麼做的陰謀何在?只是用這樣的方法來輕賤對方,來婊對方,然後來證明他是差的,只是這樣而已吧。
因為曾經被人欺負過,然後覺得這樣自己有點悲慘,所以就努力當一個救世狂,見到人就主動給他很多意見,去幫助別人來代償那個過去被欺負的那個卑賤的自己,這樣的過程,會讓一個人的心力整個壞掉,這是非常常見的。
救世主情節是兩個信念在咬著尾巴在互相追。一個信念是,我是比別人不值得的,我要去犧牲我的享受時間去幫你,然後另外一個信念是,我是比別人優秀的,我要去救他。那你們看這兩個信念是矛盾的,不可自止的去不斷幫助別人,然後把自己弄到整個人都虛掉,這個叫救世主情節。
不要去觸犯救世主情節。他有這個缺點,是不是我有這個責任要去拯救他?他有沒有邀請我來拯救他?如果他有邀請,我救了他可以拿到錢的,比如諮商費。如果他沒有花錢請我來給他諮商,那我也是沒有得到邀請的。如果沒有得到邀請,我還想要為他做點什麼,不如花在自己的身上吧。
這寶貴的一個鐘頭,你在選擇要拿來滋養別人,還是滋養自己的時候,你選擇拿來滋養一個救不了的別人。這意味著你把自己看的很低賤。認為你自己是不值得的,寶貴的一個鐘頭拿來讓我自己快樂,會覺得我不值得,所以我要拿來幫助別人,這就是救世主情節的驕傲和自賤。我們是不是有足夠的勇氣,承認自己心中還有那個救世主情節的驕傲?
莊子講的救人很簡單,沒有這個能力的人不要給他這個分位,這就是救人。道家的救人只這一句話。沒有那麼好的人,不要對他那麼好。這就是救人,沒有別的救人的方法。道家的規矩很清楚,要普度眾生,就是如實的要以他夠格的程度對待眾生。這個人不夠格你去愛,你還去愛,犯道家的規矩。所以不要這樣,不要有救人的期待。
莊子說人會主動去靠近一把刀,然後讓他捅進來,第一名是什麼?是你想要渡化他,想要幫他,你有一個“我可以幫助他好起來的期待”。所以你才會往那把刀撲過去。救世主情節最會讓人主動去受傷的。我就覺得一定要告訴自己,我身邊所有的爛人都是用來在課堂上講他壞話賺錢用的,除此以外沒有別的用處。
如果人家活成我不認同的狀態,我很清楚的知道,我不認同。能夠承認自己的不認同,也就等於原諒對方了。我知道我不同意。但是我基於對這個世界的尊重,你繼續以我不同意的方法存在,但是至少我不會這樣而已。頂多做到尊重對方,不會做到原諒。那原諒好像是非黑白顛倒,處理用愛跟原諒,我覺得沒意義。
我在生活裡不是在用原諒對付人。有人對不起我,我會看到一個允許,不是原諒。你允許你這樣對我,意味著你允許我這樣對你,所以改天我也這樣對你。你敢這樣來,我下次就敢這樣對付你。我不原諒人的,但是這個允許聽起來像報仇,但是老實說我常常也懶得報仇。
用慈悲心、原諒,在我的結構上是不存在的。結構上不存在的事情,你就不要裝慈悲了。明明在你的信念結構裡不能原諒的事,你說我要拿出愛來原諒他,這個不是很內傷嗎?難怪講慈悲的人一個一個都不是癌症就是憂鬱症。
人為什麼會很渴望有一個覺得自己能夠救人很偉大的那個自我?以莊子的立場來說,健康的自我是沒有這個渴望的。健康的自我並不需要覺得自己很偉大。什麼樣的自我才需要覺得自己很偉大?有創傷的自我。他內心有很多自我譴責的信念,覺得自己不配得到愛,不配活在世界上,有很多罪惡感和存在危機的自我才會需要證明自己是一個很偉大的人。如果沒有這個精神危機的人,他救了全世界都只會覺得是基於興趣而已,自己爽了自己,所以不覺得自己在做好事。
存在危機比較嚴重的狀況,就是很喜歡看到人有不對勁的地方——“這個人怎麼可以這樣子,他那個錯再不改,死後要遭惡報”。內心的罪惡感完全可以投射到外部的邪惡對象,所以內心就一天到晚在指責那個人到底犯了什麼錯。
存在危機發作最嚴重的時候,人會去找到那種超級權威角色來當他的老師。因為一個有存在危機的人面對這個世界的時候,他會有一個很自然的逃避,如果這是一個權威角色叫我這樣做,那我就不用負責任了。聽指令會變成一個比較輕鬆的心理結構,而如果這句話是自己要說的,就比較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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